雍城西北三百里,官道“定远道”。
此道是连接西域北境与雍城的主要干道之一,以坚固的“青岗岩”混合土系法术夯实而成,宽达二十丈,可并行十辆马车。道路两侧,原本应是成荫的行道古木与供旅人休憩的茶亭,但如今,许多古木只剩下焦黑的树桩,茶亭也多破败废弃,沿途弥漫着一股萧条与不安的气息。远处,隐约可见几处废弃的哨卡和曾经发生过战斗的痕迹——断裂的兵器半埋在土里,风化的血迹在青石上留下暗沉污渍。
无心与桑罗合已在此潜伏了两日两夜。
他们选择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、道路略有弯曲的丘陵地带。此处官道一侧是坡度较缓的土丘,生长着茂密但不算高大的灌木与荆棘;另一侧则是一片干涸的河床,乱石嶙峋。两人在土丘的灌木丛深处,以法术巧妙地开辟了一个仅容数人的隐蔽空间,外设多重隐匿、隔音及干扰灵力波动的阵法。他们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,收敛所有气息,仅以最微弱的灵觉,如同无形的蛛丝,散布在官道及其周围数里范围,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动静。
这两日,并非风平浪静。偶尔有零星的商队战战兢兢地快速通过,车上插着象征交纳了“过路费”或得到某方势力庇护的旗帜;也有小股身着不同服饰的修士队伍匆匆往来,彼此相遇时往往间隔甚远,互相戒备,偶尔会有充满敌意的神识扫过。无心甚至感知到两次隐晦但强大的气息从高空掠过,那至少是化仙境后期乃至仙主境的存在,方向直指雍城,显然也是被即将到来的“定亲”风波所吸引。
“看来,这雍城现在就是个巨大的漩涡,什么牛鬼蛇神都在往里钻。”桑罗合压低声音,啐了一口嘴里的草根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外面。
无心盘膝而坐,双目微阖,看似在调息,实则心神与周围布置的预警阵法紧密相连。“越是如此,越说明莫笑若来,必是危机四伏。我们必须在他踏入雍城范围前截住他。否则,一旦他暴露行踪,被凌云仙主的人盯上,再想脱身就难了。”
他们的计划简单而直接:利用对君莫笑性格和可能的行进路线的预判,在此必经之路上设伏。首要目标,非击杀,而是制服、控制,让他先冷静下来。至于手段嘛……两位老友相视一笑,带着点促狭,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必要性。
第三日,午后。
秋日的太阳依旧带着几分余威,晒得官道上的尘土发烫。风不大,卷起细微的烟尘,在空中懒洋洋地打着旋儿。
忽然,无心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,低声道:“来了!西北方向,约十五里,速度极快,是‘飞廉’的气息,还有……铁血卫制式盔甲的微弱灵力波动。”
桑罗合精神一振,立刻凑到观察孔前,运足目力望去。只见西北天际尽头,一道细微的烟尘笔直延伸,正在飞速靠近。烟尘前端,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骑兽轮廓,其疾如风,四蹄仿佛不沾地,正是北境军方常用的中阶风系灵兽——飞廉!此兽形似鹿而背生双翼虚影(非实体,乃风灵汇聚),极擅长途奔袭,速度堪比寻常元婴修士御剑。
“没错!是飞廉!看那骑乘姿势和盔甲反光,八成就是莫笑那小子!”桑罗合握紧了拳头,既紧张又兴奋,“这家伙,还真是一点没变,赶路都这么风风火火,连基本的隐匿都不做!这要是碰上凌云仙主的暗桩……”
“他心急如焚,哪里还顾得上这些。”无心轻轻摇头,目光锁定那越来越近的身影,“准备动手。按计划,你先佯攻,吸引注意,制造破绽。我来主擒。务必一击制住,不能给他反抗或发出讯号的机会。”
“明白!”
两人瞬间进入状态,如同绷紧的弓弦。桑罗合手中多了一张不起眼的灰褐色短弓,弓身似木非木,弓弦透明几不可见。他抽出一支同样灰扑扑、毫无灵力波动的箭矢搭上,箭头并非金属,而是某种硬木削成,涂着麻痹妖兽用的混合草药汁液——这是他们特意准备的,力求击伤而不致命,且不易被灵力感知提前预警。
无心则悄无声息地挪到另一侧,身体微微前倾,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。他手中多了一根通体漆黑、非金非木、入手沉实的短棍,棍身刻有极其细密的、专门干扰灵力运行和震荡神魂的符文。这是他从幽冥殿宝库中带出的一件特殊法器,名曰“镇魂杵”,对制服暴走或不清醒的目标有奇效。
飞廉载着骑士的身影已清晰可见。马上之人,一身暗沉的黑铁鳞甲,肩甲有磨损的痕迹,披风在高速奔驰中拉成笔直的血红线条,正是铁血卫中高级军官的制式装备。头盔下的面容虽因风尘和距离看不真切,但那挺直如枪的脊背、紧握缰绳的姿势,以及周身那股即便在狂奔中也无法完全收敛的、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冷冽气质,不是君莫笑又是谁?
他确实毫无遮掩,甚至没有放出神识进行常规的前探,只是不断催动飞廉,将速度提到极限,目光死死锁定雍城的方向,仿佛那里有他必须立刻赶去解救的一切。焦虑、愤怒、决绝,几乎化为实质,萦绕在他身周。
三百丈、两百丈、一百丈……
就是现在!
灌木丛中,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弓弦颤动!
那支灰扑扑的木箭,以极其刁钻的角度,不带丝毫风声与灵力光芒,如同毒蛇吐信,骤然射出,直取飞廉背上骑士的胸口要害!这一箭,时机把握妙到毫巅,正是飞廉前蹄刚刚落地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、骑士心神又完全被前方雍城吸引的刹那!
然而,君莫笑能成为铁血卫卫主,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,其战斗本能与反应速度早已刻入骨髓。箭矢破空那微弱到极致的空气扰动,以及那瞬间袭来的、近乎本能的危机感,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!
“喝!”
只听他一声短促低喝,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来袭为何物,整个身体已如同没有骨头般,骤然从飞廉背上一侧弹起、扭转、凌空侧翻!动作干净利落,快如鬼魅,展现出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和实战经验。那支木箭擦着他肋下甲片的缝隙掠过,“噗”地一声没入后方官道的土石中,箭尾兀自微微颤抖。
飞廉受惊,发出一声嘶鸣,前蹄扬起,但被君莫笑提前松开的缰绳和一股柔和风灵力安抚,踉跄几步,并未失控狂奔。
君莫笑在空中拧身,稳稳落在官道中央,面朝箭矢来向的灌木丛,右手已按在腰间“默然”剑的剑柄之上。他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着那片看似平静的灌木,周身剑气隐而未发,却已锁定了大致区域,一股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。
“是谁?竟敢刺杀军中将领!”他声音冷冽,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,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。连日赶路的疲惫与心急如焚的焦躁,此刻尽数化为警惕与愤怒。他以为是凌云仙主或洛家派来的截杀者,心中更是凛然,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,竟已在此设伏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前方灌木丛,剑气即将喷薄而出、神识也全力扫向那片区域的瞬间——
脑后恶风骤起!
一道黑影,如同从虚空中直接踏出,无声无息,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!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气息泄露,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被某种巧妙的力量抚平!直到那根漆黑的短棍带着一股诡异的、直透颅脑的震荡之力,即将触及后脑皮层,君莫笑才骇然惊觉!
“糟了!”他心中警铃狂响,头皮发麻,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调动全身灵力护住头颅,同时向前扑倒。
但,太迟了!
那根“镇魂杵”上细密的符文骤然亮起幽光,一股专门针对神魂、干扰灵力运转的奇异力场瞬间扩散,将他刚刚提起的灵力震得一滞。就是这微乎其微的迟滞——
“砰!”
一声并不响亮、却异常沉闷的敲击声。
短棍结结实实地敲在了君莫笑后脑与脖颈交界处,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,既足以瞬间阻断意识,又不至于造成严重损伤。那股诡异的震荡之力透体而入,君莫笑只觉得眼前一黑,漫天星辰乱闪,所有的思绪、愤怒、警觉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影像,瞬间破碎、模糊、远去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,身体便软软地向前栽倒,被一只稳健的手臂扶住,缓缓放倒在地。那柄即将出鞘的“默然”剑,也随着主人意识的丧失,嗡鸣一声,归于沉寂。
从木箭佯攻,到君莫笑凌空躲避、落地戒备,再到无心从潜藏的另一侧(利用简单的光影和灵力折射技巧制造的视觉盲区)发动真正的雷霆一击,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,兔起鹘落,干净利落。两位老友的配合,天衣无缝。
桑罗合从灌木丛中跃出,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惊动其他路人或潜伏者(方才的动静被阵法有效隔绝了大部分),然后迅速跑到君莫笑身边,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气息。
“晕得挺彻底。”桑罗合松了口气,对无心竖起大拇指,“你这棍子,够劲儿!时机也绝了!”
无心收起“镇魂杵”,看着倒在地上面容依旧冷峻、但眉头紧锁仿佛在昏迷中仍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君莫笑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俯身,取出一条闪烁着暗银色符文、触感冰凉滑腻的绳索——这是以“噬灵蚕”丝混合多种禁灵矿物炼制而成的“锁灵绳”,专用于束缚高阶修士,能极大抑制被缚者灵力的运转与神识的外放。
动作熟练地将君莫笑双手反剪背后,以特殊手法捆缚结实,确认锁灵绳上的符文稳定亮起,无心又取出两贴符箓,一张贴在君莫笑额头,一张贴在其丹田气海处,进一步加强封印效果。做完这些,他才和桑罗合一起,将昏迷的君莫笑抬进他们之前藏身的隐蔽空间。
空间内,桑罗合重新激活了所有隐匿和隔绝阵法。无心则取出一枚散发着清心宁神气息的淡绿色丹药,捏开君莫笑的牙关,喂了进去,并用灵力助其化开药力。这丹药有助于舒缓剧烈情绪冲击带来的神魂动荡,并能加速从“镇魂杵”打击中清醒过来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君莫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眉头皱得更紧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。随即,他猛地睁开了眼睛!
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和茫然,但军人的本能让他瞬间试图调动灵力,翻身而起。然而,双臂传来的紧缚感和丹田处传来的滞涩、空荡感,让他脸色剧变!他发现自己被牢牢捆住,周身灵力如同陷入泥潭,运转极其艰难,神识也被限制在体表寸许,根本无法外放探查!
“呃……!”他奋力挣扎,锁灵绳却纹丝不动,反而随着他的挣扎微微收紧,符文闪烁,带来更强烈的灵力抑制感。
瞬间的惊慌过后,是滔天的怒火与屈辱!他堂堂铁血卫卫主,化仙境剑修,竟然在官道上被人偷袭、敲晕、生擒活绑?!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“是谁?!到底是谁偷袭我?!”君莫笑低吼,声音因愤怒和挣扎而有些沙哑。他努力扭动脖颈,想要看清周围环境,但这隐蔽空间内光线昏暗,角度受限,他只能看到自己身前模糊的人影轮廓,无法分辨真容。他下意识地将对方归为敌人派来的精锐杀手。
话音刚落——
“咚!”
一个并不重、但异常清晰的脑瓜崩,精准地弹在了他的额头上!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感到一阵明显的疼痛和眩晕,却不会造成实质伤害。
“!!!”君莫笑瞬间僵住,随即暴怒!士可杀不可辱!对方不仅绑了他,还用如此儿戏、侮辱的方式戏弄他?!
“你们两个鼠辈!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!有胆就杀了我!不然,等老子脱困,定将你们碎尸万段!挫骨扬灰!”他咬牙切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,充满了血腥味。极致的愤怒甚至暂时压过了对灵力受制的恐惧。他拼命挣扎,锁灵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却依旧稳固。
回应他的,是另一个方向传来的、同样不轻不重、带着戏谑意味的……又一个脑瓜崩,弹在了他另一边额角。
“咚!”
“啊啊啊——!”君莫笑简直要气疯了!他出道至今,何曾受过这等屈辱?就算面临生死危机,也是堂堂正正战死,何曾被敌人像耍猴一样戏弄?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,他恨不得立刻自爆金丹(化仙后金丹已化仙婴,但核心能量源类似)与对方同归于尽,但锁灵绳和那两张符箓将他的力量封印得死死的,连自爆都难以做到。
“你们到底是谁?!想干什么?!”他嘶声力竭,眼中布满血丝,状若疯狂。若非被捆着,他恐怕早已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得让他灵魂都为之一颤的、清朗中带着些许无奈和笑意的声音,在他正前方响起:
“听你刚刚说……要把我们碎尸万段?”
这声音……
君莫笑狂怒的表情瞬间凝固,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他猛地抬头,努力聚焦视线,看向前方。
昏暗的光线中,两张带着笑意的、熟悉无比的面孔,逐渐清晰。
左边的,浓眉大眼,皮肤黝黑,咧着嘴,露出一口白牙,正是桑罗合。他手里还捏着个刚吃完的果核,一副“就是我弹的你,咋地”的表情。
右边的,面容清俊温润,眼神平和深邃,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不是十年未见的无心,又是谁?
“现在……还要吗?”无心微笑着,将那根“镇魂杵”在手里掂了掂,语气带着调侃。
君莫笑彻底呆住了。脸上的愤怒、屈辱、疯狂,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错愕、茫然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……委屈?
“无……无心哥?罗合?”他的声音干涩,带着颤抖,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,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在这里?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桑罗合哈哈一笑,上前用力拍了拍君莫笑的肩膀(尽管他还被捆着):“我们怎么在这里?我们要是不在这里拦着你,你小子是不是现在就单枪匹马杀进雍城洛府,上演一出‘勇闯订婚宴,剑挑凌云仙主,抢回美娇娘’的英雄戏码了?”
君莫笑被说中心事,脸上一热,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困惑和急切取代:“我……紫凝她……”
“她怎么了?”无心接过话头,脸上的笑容敛去,语气变得严肃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,“我们要是没拦着你,你现在冲进洛府,把洛紫凝带出来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君莫笑下意识地想回答“带她远走高飞”,但话到嘴边,却哽住了。是啊,然后呢?雍城是凌云仙主势力重点经营之地,洛府更是戒备森严,订婚之日必有仙主亲临,高手云集。他就算侥幸带出紫凝,能逃出雍城吗?能躲过凌云仙主震怒之下的无边追杀吗?洛家会如何?君家会如何?秦赫将军会因此承受何等压力?紫凝……又会愿意看着他为了她,与整个西域为敌,最终可能双双殒命吗?
一想到那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灾难性后果,君莫笑顿时冷汗涔涔,后怕不已。愤怒与冲动如同潮水般退去,理智重新占据上风,带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恐惧。他方才,真的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,只想着一往无前,却未曾深思后果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脸色苍白,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自责。
无心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中也是一叹。情之一字,最是伤人,也最易让人失去理智。他示意桑罗合解开锁灵绳(但仍保留部分限制灵力的符箓,以防君莫笑情绪再次失控)。
绳索松开,君莫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,却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颓然地坐在地上,双手抱头,显得痛苦而迷茫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”他声音低沉沙哑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……罗恒那个人渣……”
桑罗合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,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背:“兄弟,你的心情我们懂。换了我,可能比你还冲动。但正因为是兄弟,我们才不能看着你去送死,更不能让这件事成为彻底引爆西域大战、害死更多人的导火索。”
无心也坐了下来,目光平静地看着君莫笑:“莫笑,冷静下来。愤怒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。现在,我们需要的是信息、理智,还有……一个可行的计划。”
君莫笑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抬起头,看着无心深邃平和的眼睛,那目光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。他点了点头:“无心哥,你说得对。是我太冲动了。你们……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会来?又怎么会在这里等我?”
无心与桑罗合对视一眼,开始将他们这些天的经历、观察、以及从各方渠道(包括幽冥殿暗线,但无心隐去了这部分)汇总分析出的西域局势,简明扼要却条理清晰地向君莫笑讲述。
从央院的冷清与坚守,到沿途所见势力站队与冲突痕迹;从凌云仙主背后疑似多元外部支持,到秦赫将军依仗军方战阵苦苦支撑;从天启书院其他四院的倾向,到金刚仙帝令人不安的沉默;从洛家与罗恒定亲消息的政治信号,到雍城如今风云汇聚、危机四伏的现状……
君莫笑越听,脸色越是凝重。他虽然身处北境前线,对高层博弈和全局态势也有所了解,但毕竟视角受限,信息也多来自军方渠道,远不如无心他们游走四方、综合研判来得全面和深刻。尤其是关于外部势力渗透、金刚仙帝沉默的深意、以及央院孤立处境等分析,让他对局势的严峻性有了全新的、更惊悚的认识。
“原来……局势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了。”君莫笑喃喃道,拳头不自觉地握紧,“我在北境,只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,袭击越来越频繁,却没想到……背后牵扯如此之广。仙帝陛下……他到底……”
“仙帝之事,暂且存疑,非我们目前所能探究。”无心打断了他的思绪,将话题拉回现实,“当务之急,是洛紫凝的事,以及你、我们,该如何应对。”
三人开始深入交换各自掌握的情报。
君莫笑提供了北境军方(特别是秦赫将军直属力量)的现状:黑鹰军战阵威力虽强,但持续的高强度对峙和零星冲突消耗很大,兵员、物资、高阶修士的补充都面临压力。凌云仙主一方似乎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支持,且在情报战、渗透破坏方面非常活跃。铁血卫作为精锐斥候和特种作战力量,伤亡率一直不低。他也透露,秦赫将军对目前局势并不乐观,似乎在筹划一次大规模的战略行动,以期打破僵局,但具体内容属于绝密。
无心则结合自己和桑罗合的信息,分析了雍城内的力量对比:凌云仙主一方必然借定亲之事,在雍城内大大增强影响力和控制力,洛家更是会彻底沦为前哨。秦赫将军在雍城的官方力量(如城防军的部分派系、一些传统世家)会受到进一步挤压,但暗中应该也有布置。此外,各方观望势力、其他大域的触手,也都聚焦于此,形势错综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“也就是说,”桑罗合总结道,“现在去雍城抢人,别说成功率几乎为零,就算侥幸成功,也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,死无葬身之地。而且会打乱秦赫将军可能的大计划,让局势彻底失控。”
君莫笑痛苦地闭上眼睛:“难道……就让我眼睁睁看着紫凝嫁给罗恒?什么都不做?”
“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。”无心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,“我们需要更聪明、更有耐心、也更有力的方式。”
他在地上以灵力勾勒出简图:“你们看,洛家与罗恒定亲,消息已公布,仪式在九日后。这几乎是不可更改的,至少明面上,我们无法阻止。强行阻止,代价太大,且正中某些人下怀,可能就是想借此引爆全面冲突。”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定亲,不等于立刻成婚。按照西域世家大族的惯例,尤其是涉及如此重要政治联姻,从定亲到正式大婚,中间至少需要数月甚至半年以上的时间,用于完成各种繁琐的礼仪、筹备,以及……观察局势变化。”
君莫笑眼睛微微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,以及莫笑你刚才提到的将军可能有大动作,”无心继续道,“新一次的大规模冲突,或者说战略决战,很可能就在不久之后。届时,无论哪方胜负,或形成新的平衡,都会极大影响后续的联姻进程。如果凌云仙主一方受挫,或者秦赫将军展现出足以抗衡的力量,洛家乃至凌云仙主,都可能会重新权衡这场联姻的价值和时机,甚至可能借故推迟。”
桑罗合点头:“对!如果前线战事吃紧,罗恒作为仙主弟弟,未必能安心在雍城完婚。而洛家,如果看到靠山不稳,心思也可能活络。这半年左右的时间,就是关键的‘空窗期’!”
“空窗期……”君莫笑咀嚼着这个词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,“可是,这半年,我们又能做什么?我只是一个边军卫主,无权无势,如何能与凌云仙主那样的庞然大物抗衡?如何能改变局势?”
“一个人的力量确实有限。”无心看着他,目光灼灼,“但我们可以提升自己,可以寻找盟友,可以积累资本,可以……在关键时刻,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。这半年,就是我们积蓄力量、等待时机的最好机会!”
“积蓄力量?去哪里积蓄?如何积蓄?”君莫笑追问。
无心站起身来,望向北方,那里是西域与北域接壤的广袤冰原方向:“最快提升实力、获取机缘、甚至可能找到破局关键的地方……目前来看,有两个选择:东域的无尽之海,以及北域的极寒冰原。”
他详细分析:“无尽之海广阔无垠,机缘无数,但风险也极高,且距离西域较远,往返耗时,局势变化可能等不及。而北域极寒冰原……”
他看向君莫笑:“莫笑,你的驻地,就在西域与北域的边境线上,对冰原情况应该有所了解。那里虽然环境酷寒,危险重重,但盛产冰系、风系的天材地宝,也有不少上古遗留的秘境和险地,是磨练修为、寻找机缘的绝佳之地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无心目光锐利:“根据一些古老记载和幽冥……嗯,一些隐秘情报显示,极寒冰原深处,可能存在与‘上古冰魄道’、‘寒武纪元’遗迹相关的线索,甚至可能找到足以影响战局的特殊资源或古老传承。而且,从北域入手,我们进可深入冰原历练,退可依托你的边防身份和军方关系,相对安全灵活。”
桑罗合也兴奋起来:“没错!莫笑你在那边有根基,咱们行动起来也方便!要是真能找到什么大机缘,说不定真能弄出点名堂!”
君莫笑被两人的分析说得心潮起伏。是啊,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出击!去北域冰原,既是提升实力的绝佳途径,也能暂时远离雍城这个是非漩涡,避免自己再因冲动坏事。而且,正如无心所说,那里或许隐藏着改变局面的契机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仍有顾虑,“我就这么离开防区,前往北域,军中……”
“这就需要策略了。”无心早已思虑周全,“你不能私自潜逃。你必须先回北境,向秦赫将军坦诚部分情况(当然需要修饰),以‘探查北域异动、寻找可能破局资源或盟友’为由,申请一个特殊的长期侦查或外派任务。将军如今压力巨大,若有一线可能增强己方实力的机会,他未必不会考虑。何况,你本就是边防卫主,对北域情况熟悉,这个理由合情合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在离开之前,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君莫笑问。
“去见洛紫凝一面。”无心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不是去抢人,而是去告别,也是去……给她一个希望,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。让她知道,你没有放弃,你在为你们的未来寻找出路。同时,也要让她明白当前的凶险局势,劝她务必隐忍,等待时机。这或许能让她在洛府的日子,好过一些,也避免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。”
君莫笑身体一震,眼中涌出复杂的情感。去见紫凝……当面告别,说明一切……这需要莫大的勇气,也可能带来风险,但……这似乎是必须的。否则,他无法安心离开,紫凝也可能在绝望中做出更糟的选择。
“可是,洛府现在戒备森严,如何能见到她?”君莫笑担忧道。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桑罗合咧嘴一笑,“别忘了,咱们现在可是有三个脑袋,还有无心哥这个智囊。潜入送个信,制造个偶遇机会,总比杀进去抢人容易得多。”
君莫笑看着眼前两位为自己殚精竭虑、甘冒奇险的兄弟,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力量。他不再犹豫,重重地点头,眼中重新燃起坚定而清醒的火焰:“好!我听你们的!先去见紫凝,然后回北境请示将军,之后……我们一起去北域!”
无心与桑罗合相视一笑,伸出手。君莫笑也伸出手,三只手掌紧紧握在一起,一股无形的信念与决心,在掌心传递。
“事不宜迟。”无心松开手,看向逐渐西斜的日头,“我们立刻动身,前往雍城。先在外围找个安全地方落脚,再设法联系洛紫凝。记住,一切以隐蔽、安全为第一要务。”
“明白!”
三人迅速清理了藏身处的痕迹,解除阵法。无心帮君莫笑解除了剩余的灵力限制符箓,并递给他一套普通的江湖客衣衫,让他换下显眼的铁血卫盔甲。至于那匹飞廉,早已被桑罗合喂了丹药,安抚后放归山林,它自会寻路返回北境。
改换装束后,三人不再走宽阔的官道,而是选择偏僻小径,借着暮色的掩护,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轻烟,向着那座灯火渐次亮起、却仿佛蛰伏着无尽危险的巨城——雍城,悄然潜行而去。
前方,是未知的挑战,是情感的纠葛,是势力的漩涡。
但他们三人,已不再是孤身奋战。兄弟齐心,其利断金。无论雍城之水有多深,无论北域冰原有多寒,他们都将携手共进,去搏那一线生机,去争那一份希望。
夜色,吞没了他们的身影,也掩盖了即将掀起的、更为汹涌的暗流。
— 以上是 善恶间 创作的《无量光,无量暗魔心仙途》第 391 章 第391章 官道截友:骤雨前的绸缪。本章内容来自 灯火文学网,请支持善恶间原创。 —